菲聊不可 Feitalks.com 新聞報導:他叫Wind,中國南方某個村莊裡的年輕人。
有個親戚告訴他,馬尼拉有一份行政工作──辦公室坐班,月薪一萬塊人民幣(約1500美元)。
他信了。他飛了過去。
夜色裡的園區,圍欄上長滿倒刺。這裡的每一間房,都曾經關著一個Wind。
然後,他變成了一件被明碼標價的商品。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在菲律賓被從一家公司轉賣到另一家公司多少次了。
他能記住的,只有自己至少被賣了六次。每次幾千美元不等,最高的一次,標價210萬披索-約3.4萬美元。
賣他的,是同一個產業。騙他上飛機的,是他自己的親戚。
他以為自己是去當白領的,直到發現走不掉了
Wind原本以為,等待他的是一張辦公桌。
下了飛機,他立刻發現,這份工作和親戚描述的完全不同。沒有辦公室,沒有行政崗,有的只是電腦螢幕、話術腳本,和沒完沒了的”業績”。
他被告知:去做詐騙。完不成任務,就沒有飯吃,也沒有好日子過。
承諾的月薪一萬塊人民幣,他實際上每個月只能拿到約50美元。
他說,當他證明自己完不成詐騙任務後,他就被賣掉了。
從此,他陷入一個循環:業績不好,挨打;打完,被轉賣;轉到新公司,繼續被逼著詐騙。
這個循環,他轉了整整幾年,直到2024年3月,菲律賓警方突襲了他所在的公司。
一個人被賣6次,最高標價210萬披索
在詐騙園區裡,人是可以定價的。
Wind記得,自己至少被賣了六次。每次價格從數千美元不等,最高的一次,賣出了210萬披索——約3.4萬美元。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公司與公司之間倒手。買走他的人看中的,是他身上殘存的”詐騙產能”。
他被關過,被打過,被當作一件”還有利用價值的資產”來估價。
談到這段經歷,他說:”我很後悔,但後悔也沒有用。”
這句話平靜得不像一個死裡逃生的人。但正是這種平靜,讓人後背發涼──一個人得被徹底榨乾到什麼程度,才能這樣接受自己的命運。
30萬人、66個國家:一座看不見的”血汗工廠”
Wind不是個例。他只是一座龐大產業裡,少數願意開口的標本。
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估算:來自66個國家的逾30萬人,構成了這個產業的勞動力。
在這類園區裡,人們每天可能要坐在電腦前長達16小時,從事複雜的網路詐騙。他們的”工作”,是把自己受過的騙,原樣轉嫁給地球另一端的陌生人。
這個產業從菲律賓一路延伸至柬埔寨,像一張早已長成的黑暗網。
2024年7月,菲律賓總統馬可仕下令全面取締這類以網路博弈企業作掩護的詐騙活動。最初的突襲搜查救出了大批人員。
但緊接著,更讓人不安的事發生了:這些犯罪組織被打散之後,迅速分化成規模較小的據點。
它們更隱蔽了,也更難被找到了。
建在市長眼皮底下的園區
Wind獲救的地方,是打拉省邦班鎮一個惡名昭彰的詐騙園區。
2024年3月,菲律賓警方突襲搜查這裡,與另外400名外籍人員一同獲救。
這個園區最令人膽寒的地方在於──它的部分土地,是由當地一位在任市長參與建立起來的。
她叫郭華萍。這個後來被判終身監禁的女人,曾經是鎮上的鎮長。
從政之前,她的人生履歷裡沒有答案;從政之後,她名下的寶富(Baofu)園區裡,有36棟建築,有游泳池,有中餐館,也有一排排供”員工”睡覺的雙層床。
園區距離馬尼拉約1.5小時車程,坐落在能俯瞰邦班鎮政府大樓的位置。
一個詐騙園區,敢建在鎮政府眼皮底下,還能俯瞰鎮政府大樓——你品,你細品。
2025年11月,郭華萍被菲律賓法院以人口販賣罪判處終身監禁,罰款200萬披索,她名下價值60億披索的寶富大樓被勒令沒收充公。她至今仍面臨包括洗錢在內的其他指控。
老闆們的KTV,和隔壁那間刑訊室
獲救之後,Wind和其他人一起,被安置進了一座六層大樓——Nasdake大樓。
這棟建築原本也是詐騙園區,2023年被菲律賓總統反有組織犯罪委員會(PAOCC)接管,改造成了臨時拘留設施。
執法人員帶記者參觀時,這座樓露出了它最猙獰的一面:供老闆和高管享樂的娛樂室、豪華區域,與小型的卡拉OK廳、設有私人包間的按摩區,就在同一層樓。
而同一層樓的另一個房間,簡陋得只有一根金屬桿──那是用來折磨人的地方。
娛樂室的奢華,和刑訊室的鐵桿,只隔著一面牆。
這不是隱喻。這是同一棟大樓裡的現實。
老闆的包廂和那間只有一根鐵桿的房子,在同一層樓,隔著一面牆。
另一名來自中國的證人Jade,曾在同樣的園區多次遭到毆打。其中一次,他傷重到疼痛難忍,只好到醫院拔掉了牙齒。
他說:”我被打,是因為我不願意去詐騙。”
暴力,是這個產業最基礎的管理手段。
獲救之後:一張不知道要等多久的回程機票
獲救,並不意味著結束。
住在Nasdake大樓裡的人,來自越南、中國、馬來西亞,甚至有人來自非洲的馬達加斯加。有些是人口販賣的受害者,也有人是自願前來”賺快錢”的。
他們中的許多人,只是在等待菲律賓政府安排的回程機票。
這一等,可能是幾個星期,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幾年。
大樓由菲律賓司法部和監獄局共同管理。大部分人員被限制在房間裡,每間住四到六人,擠在木製雙層床上;另一些人,睡在一個大型開放式房間的床墊上。
這座拘留設施人數最多時曾容納超過900人。隨著遣返陸續進行,人數不斷變化──目前,大約有70人滯留在這裡。
等待本身,就是另一種囚禁。
更要警惕的是,滯留期間還衍生出另一層”生意”:黑中介盯著這些想回家的人,編造各種名義收錢,聲稱能”加快遣返”。中國駐菲使領館已多次公開提醒:謹防被黑中介坑騙,遣返應走正規管道。
被困在裡面的人想出來,守在門口的人想收割他們最後一點錢。
誰在幫這個產業撐傘?
到這裡,一個問題已經繞不開:一個如此龐大的產業,靠什麼活了這麼多年?
靠的顯然不只是幾間辦公室和幾根電棍。
一個詐騙園區,敢建在鎮政府眼皮底下,還能俯瞰鎮政府大樓──這背後沒有默許,沒有保護,你敢信嗎?
一位在任鎮長,能把這盤生意做到30萬人的規模,做到資金足以支撐36棟別墅、游泳池和中餐館——單憑她一個人,辦得到嗎?
更值得玩味的是她落網的過程:2024年7月,針對她的逮捕令下達之前,她就已經持菲律賓護照、以非法出境的方式,輾轉馬來西亞、新加坡,最後逃到印度尼西亞,躲了近兩個月才被抓獲。據公開報道,幫她”安排”出逃路線的,甚至牽涉她的家人。
一個地方上的”鎮長”,哪來的頻道,能在全國通緝令下來之前,先一步逃出國境?
這些問題,目前還沒有完整的公開答案。但答案缺失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唯一可以確認的是:馬可斯下令全面取締之後,這些園區沒有消失,只是拆成了更小、更隱密的據點,繼續在更黑暗的角落運作。
而Wind這樣的名字,還會不會繼續出現在下一場突襲的獲救名單裡——沒有人敢打這個包票。
一個人被毀掉之後,留下的那句話
Wind已經出庭作證。他是少數願意麵對鏡頭開口的人。
他說,從寶富園區獲救之後,那段經歷徹底改變了他。
他說:”我覺得已經沒有任何人值得信任。每個人都想騙你。”
騙他上飛機的,是親戚。
買走他的,是公司。
把他當商品倒手的,是同一個產業。
最後讓他連”信任”這兩個字都忘掉的,是他親眼看過、親身熬過的這一切。
延伸閱讀:
新聞來源:親戚說月薪一萬騙他上了飛機,他卻在菲律賓被明碼標價賣了6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