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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1日週六 菲聊不可聚餐活動Vol.110
菲聊不可 Feitalks.com 新聞報導：這些年因為工作關係，我一年大約會去菲律賓三、四次。最開始，我對菲律賓首都馬尼拉的印象很零散──街上車輛眾多，購物中心裡擠滿了人，新聞裡隔陣子就冒出新的政治爭議，可說是一座很熱鬧的城市。
馬尼拉並不缺乏現代化設施，它擁有巨大的購物中心、咖啡廳、健身房，以及媲美大城市的商業區。但真正讓我開始看清這座城市的，是幾次和 Nikko 一起走在馬尼拉街上的經驗。
哪裡能放慢腳步？一名馬尼拉青年的城市日常
31 歲的 Nikko 在馬尼拉一家私立醫院擔任護理師。他英文流利，語調輕柔且做事沉穩。他不太主動談論自己，平時多半微笑傾聽，在必要時才補上一兩句。
我們走到市中心與老城區一帶時，他整個人會自發性地進入戒備狀態。一路提醒我收好手機和包包，過馬路時催促我走快一點。不過，當進到 BGC（Bonifacio Global City）這類新式商業區，他就會明顯放鬆下來。
馬尼拉的現代化並沒有均勻地轉化為普通人的安全感，它更像一塊一塊被切出來的區域。對在地生活的人來說，哪裡能放慢腳步、哪裡必須隨時警覺，早已成了日常本能。
在馬尼拉待久一點，我很快注意到另一個現象──這裡的生活並不便宜。到馬尼拉工作時，我常用 Grab 叫車移動，有時候三、四公里就要花上 300 到 400 披索，對當地領基本薪資的人來說，難以作為日常交通選擇。
有幾次我想嘗試馬尼拉的大眾運輸 MRT／LRT，到站才發現，光是排隊買票的人就很多。Nikko 坦言，大多數人只買單程票，不是每個人都有交通卡（Beep Card），自己平時也鮮少搭乘。後來我再看 Nikko 的生活半徑，才知道不常搭乘 MRT／LRT 不單單是個人偏好。
Nikko 住在曼達盧永（Mandaluyong），最常去的是大型購物中心 SM Megamall，一週會去三、四次，他說自己從小就喜歡那裡。我提過幾次要不要去遠一點如 Makati 或 BGC 的商場，他沒有直接拒絕，但也不太積極。
這或許無關乎想不想見識其他地方，而是交通、花費、安全感和熟悉度放在一起後，最後只會把人留在最穩妥的那幾條路線上。城市很大，可真正屬於一個人的，往往就是住處、醫院、購物中心、教堂之間那一小圈。
擁有語言與人口優勢，菲律賓為何始終站在機會旁邊？
憑藉完整的英語教育系統、早期建立的醫療與大學體系，以及美國殖民時代留下的制度外殼，菲律賓在 20 世紀中期的起跑點，並不落後於後來崛起的亞洲經濟體。
然而，強人政治留下的腐敗債務、家族政治，以及在產業轉型與基礎建設上的遲疑，讓它一步步錯過了發展黃金期。
當新加坡發展金融與全球貿易、泰國運用汽車與觀光產業撐起經濟、越南接手製造業轉移時，都在某個階段將國家政策與全球機會接軌，菲律賓卻始終站在機會旁邊。
它擁有英語優勢與人口紅利，卻缺乏本土具競爭力的產業，只能將年輕人送往海外；有民主選舉與消費型社會，卻被家族政治消耗，無法帶來穩定的收入增長。
這讓馬尼拉呈現出一種奇特的現代化，商場很大、文化流行，可落到一般人的生活裡，仍要先問一句──這要花多少錢？失敗了怎麼辦？
Nikko 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他英文流利、追歐美影劇、聽西洋流行樂，也清楚出國工作能賺得更多。可這些條件並沒有為他拼湊出一條清晰的路──機會看得見，走過去卻需要付出太多成本。
欲望很多，但每一種喜歡都要先計算代價
Nikko 幾乎天天上早班，天還沒亮，凌晨 4 點多就得起床趕去醫院。這樣的生活他講起來雲淡風輕，彷彿沒什麼值得抱怨，可恰恰是這份習以為常，更讓人在意。
其實他並不是對生活沒有熱情的人，下班後他會追劇、逛商場、跟朋友聚會，也熱愛健身，一週去到 5 次之多。他曾笑著說，健身房月卡不便宜，一定要用到極致，「每次練完，都像把壓力釋放掉一樣。」
這句話我記得很清楚，Nikko 不像會把「壓力」掛在嘴上的人，平時看起來很穩定，情緒很少外露，可那並不意味壓力不存在，只是他已經習慣自己消化。
有次我們一起逛街，我看中一條約 2,000 披索的牛仔褲，換算新台幣不過一千出頭，便沒多想就結了帳。Nikko 在旁一看，卻坦言自己做不到這樣，看到喜歡的東西總得反覆權衡值不值得。
表面上看似消費習慣不同，但許多菲律賓青年的生活，正是這樣被一點點收窄的──並非完全買不起，而是每個選擇都要先想好代價。時間久了，連欲望都會變得謹慎。
有次我們原本約好去看一場演唱會，後來他卻抱歉地說無法入場，因為家裡的狗生病、母親手頭緊，他必須把這筆錢留下來補貼家用。 最後我一個人進了場，他則坐在場外等我。
我問他，這樣聽得到嗎？他說，在外面其實也能聽到一點，這樣也算聽了。那天我才真正體會到，在 Nikko 的生活裡，當家裡一有需要，自己的喜歡就必須往後退，熱情也只能排在責任後面。
出國謀生，還是留下進修？這可能是一場豪賭
菲律賓長年是全球重要的海外勞工輸出國，出國謀生對許多人而言並不陌生。這條路，Nikko 當然知道。
我在中東見過不少菲律賓人。在杜拜、沙烏地、卡達，他們做護理師、店員、服務生、飯店員工或家事服務人員。許多人英語流利、工作認真，收入往往比在菲律賓國內高出不少，但他們總是盡可能把錢省下來，一筆筆匯回家鄉。
這樣的生活當然能改善一個家庭的經濟狀況，卻也意味著長期的分離、孤獨與風險，以及把人生最有力氣的歲月，交給另一個國家的勞動市場。
Nikko 講起這些時，語氣裡沒有太多強烈的嚮往，在我聽來，更像是在談論一條很多人都走過、卻未必屬於自己的路。我問他願不願意出國，他想了想，說那對他來說是一件很遙遠的事。他甚至坦白，自己不太敢一個人搭飛機出國。
後來他又提到一個機會：回到大學繼續深造。如果能拿到學位，未來也許有機會升職。可這件事的代價也很明確，他必須一邊上早班，一邊從下午上課到晚上，幾乎整天都被填滿，沒有什麼休息時間。
他說起這件事時很矛盾，還反過來問我，如果是我，會不會這樣選。從表面上看，這是一條「向上」的路，可考慮到體力、時間和收入上，幾乎是拿全部的生活，去賭一個未知的可能。
政治這麼熱鬧，為什麼年輕人卻越來越安靜？
Nikko 其實很在意國家時事，他常在 Facebook 上轉發政治新聞，多半是關於不公、醜聞或者令人失望的政策。我能感覺到他清楚問題在哪裡，心裡也不是沒有憤怒存在，但在轉發後，卻很少再往下多說什麼。
菲律賓並不缺少政治熱情，選舉、家族、明星政治、街頭輿論與社群平台上的憤怒，幾乎一直都在場。這個國家的政治從不安靜，也不缺戲劇性，可政治越是熱鬧，普通人有時反而越容易意識到，真正能被改變的東西很少。
Nikko 在天主教傳統深厚的家庭長大，每個星期都會去做禮拜。偶爾聊到一些事情，他總會輕輕說一句：「God has His timing。」似乎是他早已內化的生活態度，既然很多事急不來，也不由自己決定，那就先忍耐、先接受，把眼前的日子過下去。
信仰確實給予他力量，但某種程度上，也幫他安放了現實裡的無力感。若把這種忍耐簡單貼上「國民性」標籤，顯得過於輕巧，也太容易把問題推回到個人身上了。
其實，很多看似溫柔、沉默的反應，往往是在缺乏餘裕的生活裡，慢慢磨出來的自我保護──你知道很多事不對勁，卻也清楚自己沒有多餘的力氣每一次都去反抗。
結語：最可怕的不是苦，而是慢慢不再想像
有天下午，我到了馬尼拉的美軍公墓，它座落在高樓林立的市中心，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卻是個被維護得很好的公共空間。
後來我跟 Nikko 提起這件事，他的第一反應是：「你為什麼要去那裡？那是墓地啊！」他的語氣不是責備，只是很自然地覺得，那不是人們會主動走進去的地方。
空間的界線如此，人生的想像亦是如此。正因為這樣，我不願意把菲律賓輕易寫成「貧窮」或「落後」。這些詞當然有其意涵，但還是太粗糙、太過表面。
它們不足以解釋，為什麼一個有工作、有朋友、英文流利，平時也會追星、健身，同時又關心政治、為家裡承擔責任的年輕人，談到未來時，還是會先停頓一下，才笑著說：「我們這裡嘛⋯⋯就是這樣。」
Nikko 的故事並不能代表所有的菲律賓青年，但卻能折射出部分當地年輕人最隱蔽的困境。他們不是沒有夢想，只是太早學會先問一句：我能不能承擔？如果失敗了怎麼辦？久而久之，人就會把謹慎誤以為成熟，把放棄誤以為懂事，把不再期待誤以為平靜。
而那種平靜，才最讓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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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來源：英文流利、逛豪華商場，談到未來卻只能苦笑？直擊一名菲律賓青年的生活困境